村上春樹 - 爵士樂使者

村上春樹在他的爵士樂酒吧,彼得貓 , 東京千駄ケ谷, 1978 年

文:村上春樹 譯:暗黑的卡夫卡

出版日期: July 8, 2007

我從來沒有打算成為一個小說家-- 至少直到我29歲的時候。這是千真萬確的。

我從小就看很多書﹐而我是如此的投入﹐我知道如果說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喜歡寫什麼的話是騙人的。但﹐我從不相信自己有寫作的才華。我少年時很愛陀斯妥耶夫斯基,卡夫卡和巴爾扎克 , 只是我從來沒有想過可以寫一些能和他們相比的作品。所以﹐我很早就放棄任何從事寫作的希望。我決定繼續將讀書當成一種愛好 ﹐而另覓謀生的途徑。

我所選擇的專業就是音樂。我辛辛苦苦地幹﹐把自己的錢省下來﹐從親朋戚友中間借了一屁股的錢﹐離開大學後不久便在東京開了一間小小的爵士樂俱樂部。我們白天賣咖啡﹐晚上賣酒。還有幾個簡單的小吃呢。我們不斷的播放著音樂﹐而年輕的音樂家都會在週末作到爵士樂演奏。如是者﹐我就這樣過了七年。為什麼 ? 一個簡單的理由: 它能使我從早晨到深夜都沉醉於爵士樂之中。

我在1964年第一次接觸爵士樂。那一年﹐我15歲。艾特和爵士樂使者於一月的時候在神戶演奏﹐而我的生日禮物就是入場券。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真真正正的聽爵士樂﹐我深深的被它所震撼著。如同被雷擊一樣。那樂隊真的很屌: 韋恩宿他的中音薩克斯﹐費迪虛賓的小號﹐柯蒂斯夫勒的長號及艾特以他紮實的﹐富有想像力的鼓樂領導著樂隊。我覺得﹐這是爵士樂史上最的強的組合。我未聽過如此奇妙的音樂。我完全的迷上了。

一年前﹐我在波士頓與巴拿馬爵士樂鋼琴家達尼洛佩雷斯共進晚餐。當我告訴他這個故事的時候﹐他掏出手機 ﹐問我: "春樹﹐你想和韋恩談談嗎 ?" 我幾乎無言以對。"當然想﹐" 他就打給在佛羅里達的韋恩宿他﹐然後把手機遞給我。我對韋恩說﹐我從來也未曾聽過如此美妙的音樂﹐以後也未曾遇到更好的。人生就是這麼奇怪﹐你永遠不會知道下一秒的事情。如今﹐ 42年後﹐我就在這裡﹐寫小說﹐住在波士頓﹐跟韋恩宿他通話。這是我不曾想過的。

當我29歲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要寫小說 -- 而且認為自己可以這樣做。我當然寫不出能和陀斯妥耶夫斯基或巴爾扎克相比的作品。但我告訴自己這些都不要緊。反正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大文豪。只是﹐我不知道如何去寫小說又或者是寫什麼。我沒有任何經驗﹐也沒有任何風格可言。我只想到﹐如果我可以如演奏樂器般的寫小說﹐那會是多麼美好的事。

我從小就練習鋼琴﹐也練習到可以只用聽的就可從音樂中挑出一個簡單旋律﹐但我還是未曾擁有成為一個專業音樂家所需要的技術。但﹐我常常可以感受到從腦海中彷彿像自己音樂的東西在豐富而強勁的盤旋著。我想﹐如果可以的話﹐把那音樂融入寫作中。我的風格就是這樣起家的。

無論是音樂或小說﹐其中最根本的就是節奏。你的風格要有良好的﹐自然的﹐平穩的節奏﹐若不是如此人們便不會繼續讀你的作品。我從音樂中學到節奏的的重要性 -- 而其中最主要的是來自爵士樂。接下來就是旋律 -- 在文學裡﹐那是指鋪排適當的文字以配合節奏。如果文字能和節奏有流暢而美麗的配合﹐那就夫復何求了。然後﹐就是和諧 -- 那在支持文字之間的內在精神與聲音。接下來﹐就是我最喜歡的部分: 自由的即興。通過一些特殊的渠道﹐故事就自由的從內而出。我需要做的是就只是跟隨那感覺流。到最後﹐就是那最最重要的一步: 你完成那作品之後所經驗的爽 -- 你完成那 "演奏" 而感到自己成功地達到了一個全新的和有意義的地方。如果一切進展順利的話﹐你可以和你的讀者 (你的觀眾)分享這個感覺上的提升。這是一個沒有其他途徑可以達到的精彩高潮。

基本上幾乎所有我所知道關於寫作的一切都是從音樂而來的。這麼說起來好像似是而非﹐但若果我沒有對音樂那麼痴迷﹐我很可能不會成為一名小說家。即使到現在﹐ 差不多30年之後﹐我仍然繼續從好的音樂中學習如何寫作。我的風格是深受查理帕克的重複自由模式所影響﹐如同斯科特·菲茨杰拉德那優雅流麗散文。我亦仍然採取邁爾士戴維斯不斷自我更新音樂的質量作為一種文學模式。

瑟隆尼亞斯孟克是我其中一個最愛的爵士樂鋼琴家。 有一次﹐當有人問他是如何從鋼琴中取得那種特殊音韻。 孟克指著鍵盤說 : "不可能有任何新的音符。當你看看鍵盤上﹐所有的音符都已在那裡。但如果你對那音符真的著緊的話﹐它會變成不同的聲音。你要挑選你真正著緊的音符!"

每當我寫作時﹐我常常會想起這句話。我對自己說 : "這是真的。有沒有什麼新的詞語。我們的工作就是為絕對普通的文字賦予新的內涵和特殊的色彩。" 我為此感到安心。這意味著那擺在我們面前巨大的,未知的地域﹐只是等待我們去發掘它。

村上春樹的最新著作是小說 "天黑以後"。本文英語版是由傑伊魯賓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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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樹的文學世界 (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