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anuary 10, 2007

忘不了的你


工作很忙, 在Youtube隨便Click著(很忙!), 看見了黃耀明 - 忘不了的你的MTV。

看著看著, 我好像回到了大學時期的自我妄想。

那些日子, 我很愛看黃碧雲。

享受沉溺在永無止境的所謂痛苦之中。

我只想不到, 畢業後, 夢境成真。

媽的。

忘不了的你

明知道我不該愛你,為什麼好像還有聯繫。

『楓,我們到廣場看看,好不好?』
『丹兒,不要去。』
『你聽不見嗎? 那一排又一排的機槍聲。 軍隊開槍了啊!』
『丹兒,不要去。』
『不要那麼懦弱! 你不去,我去!』
『丹兒,我不想失去你。 不要去。』
『我知道,但你難道已經忘了嗎?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 我愛......』
『砰砰砰......!』
『丹兒!!!』
『不要不要不要呀!!!』
我又一次從惡夢中驚醒。 不,那不是夢。 那是血淋淋而又慘痛真實的記憶。 丹兒胸口滲出那鮮紅的花,我至今還瀝瀝在目。 即使是在十年之後。

我也曾決意想忘記,一轉眼偏又想起你。

X X X X X

明知道我不該想你,為什麼好像有回憶。

1989年。 我二十歲。 北京大學歷史系二年級生。 為什麼我要讀歷史?因為我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然而,我知道,我永遠也不會明白為何父親會對祖母砍下去。

除了共產黨以外,我的祖母大概是少數因中日戰爭而得益的人。 至少對她來說,以一個被人認定是不育的女人,一個被丈夫冷淡的妻子而言,能生下我父親實在是件喜事。 就算其他人死了,也是如此。 是的,即使祖母的丈夫,岳母全都死了,祖母仍是以能夠生下父親為幸。 甚至是和日本人所生的。

祖母及她丈夫都是民國初年南京的大戶。 都是擁有大量農地的家族。 當年他們的婚事亦使全城轟動。 可惜,祖母結了婚五年亦不能為丈夫添丁,最後唯有被打入冷宮。人們都說是那廣州的奶媽的錯。但祖母的廣東話,卻是十分流暢。

對別人來說,這只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祖母亦只能認命。 然而,歷史開始介入,改變了祖母,以及其他人的一生。

1937年,南京淪陷。 日軍在城內進行了瘋狂的殺戮。 祖母一家逃不出南京,成了待宰羔羊。 (為甚麼祖母的富戶也沒有逃去別處避難,這仍是一個謎。) 在一個下午,一隊日兵踢破了祖母大屋的門。 屋內連廚子、僕人、管家大約有三十人。 三個小時後,屋內只剩下二十九具屍體,和昏迷的祖母。 於那血流成河的大屋中。祖母奇蹟的生存了下來。 並且在翌年誕下了父親。 不過,她開始變得沉默。

我的父親在少年時已經對政治運動非常熱衷。 他在十四歲便加入了共青團,二十歲正式入黨。 大躍進期間他表現突出,使他在黨內更是平步青雲。 在黨的安排下,他在二十八歲時和我母親結婚。 父親可說是一帆風順。

只是,歷史再度開玩笑。 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徹底地摧毀了一切。開始的時候,父親還能帶頭,和那些乳臭未乾的紅衛兵混得開。 天天都去批鬥,搗廟,忙個不亦樂乎。 然而,到了後期,父親卻被人知道他的母親曾是地主。 父親便立刻由黨的忠堅份子變成黑五類。 以前他每天都去批鬥別人;現在他每天都被人批鬥。 那時我五六歲,卻覺得那些戴在父親身上的長帽子非常有趣。

直至那一天。

父親說,我要和你劃凊界線。 然後就對那些紅衛兵說,我忠於黨,我和他劃凊界線。 人群中有人說,哪有這麼容易,你砍死他我們才信。 父親手裡就多了一把刀。 不要砍我呀乖仔。 我和你劃凊界線,砍死你。 不要砍我呀乖仔。 我砍你。 不要砍我呀乖仔。我和你劃凊界線,砍死你......

我吊你老母呀。這是祖母教我說的,第一句粗話。

直到如今我仍常常夢見祖母。 不要砍我呀乖仔。

我也曾決意想忘記,一轉眼偏又惦記你。

X X X X X

你莫非有魔力,總叫我懷念你,懷念著你的情意。

我是在十九歲生日那一天遇見丹兒的。 那年的春天來得特別早。 我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就在公園,看見一個少女正要踏進那潺潺的溪水,卻不慎跌倒。 在那一剎那,我把她扶住。 從此,月亮星晨便已和我無關,我心裡無時無刻所想的,就是丹兒。

丹兒很特別。 她的志願是要成為律師。 因此,她在中學就加入了辯論隊,以北京市高考最好成績考進了北京政法學院法律系。 還有的是一大串兒職位。 學生會主席,共青團支部書記......對政治有恐懼的我,要是知道她來頭這麼大,恐怕一早敬而遠之了。

或許是大家都瘋了吧,我和丹兒很快的就變成朋友,幾個月後就已是校內的焦點情侶。 我不會忘記那段快樂的日子。 我從來也想像不到圍著天安門廣場不斷的走也是一件樂事。 我和丹兒無所不談,天文地理歷史音樂,電腦文學數學科學。 這個圍著廣場走的習慣,使我以後無論在何地,只要看見廣場,就一定要走它一回。 怪怪的。

我們第一次吵架,是為學生絕食。 確切一點的說,是為了她在廣場絕食。

丹兒,拿出一點理智吧。 不,我要堅持到底。 不要這樣好不好。 不要理我好不好。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就這樣,我們一步步的走近悲劇的舞台。 而我只不過想和你在一起。

你莫非有魔力,總叫我盼望你,盼望著和你在一起。

X X X X X

明知道我不該愛你,為什麼好像還有聯繫。

六四之後,父親靠著關係把我弄出國。 一向拒絕到異地的我這一次卻沒有反對。 因為都已經無所謂了。 讀電腦而放棄歷史也沒有所謂了。 去冰天雪地的加拿大也沒有所謂。

我甚至已經放棄了生存的欲望。只可惜,那坦克兵沒有壓碎我。

丹兒死了之後,我也心死了。她死了,但活著(我也曾決意想忘記,一轉眼偏又想起你);我活著,卻已死。

毛澤東、鄧小平、紅衛兵、侵華日軍、父親、廣場上犧牲了的學生,他們都有共通之處。 他們都是透過革命/反革命/侵略/鬥爭,透過這些方式想得到更多。 是的, 只有透過人與人之間的殺戮,我們才可以得到更多。 更多尊嚴、更多權力、更多榮譽。更多愛。 祖母得了一個兒子。 毛澤東得了中國。父親得到權力。 學生得到人民的認同。 我說,這是沒有分別的。 而且他們都死了。

父親在六四後不久便心臟病發逝世。彌留時,他對我說,不要砍我呀乖仔。

人若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生命,又有甚麼益處呢?

我也曾決意想忘記,一轉眼偏又想起你。

已經無所謂了。



延伸閱讀:
忘不了的你
The Tank Man
Wiki - The Tank Man
北京政法學院(中國政法大學)
忘不了的你--記作曲家姚敏
4-6-1989 TVB 六四特別新聞報導
Full PBS Program : The Tank Man
The Unknown Rebel at Tiananmen Square
Mini Documentary on the Tiananmen Square
Media interview on Tank man incident reporter
Piano and English verseion come back to love: 老

4 comments:

梁巔巔 said...

Hello~ Thanks for your visit! ^^

Wow~ 卡夫卡!

當年我睇他的小說, 天啊~~~~~

黑黑的卡夫卡兄, 稍稍一翻過你的大作, 哲味頗濃然不流於曲高和寡, 不錯!

暗黑的卡夫卡 said...

謝謝巔兄錯愛。

小弟文筆平平,只是常常"思覺失調,情緒來潮"(TM by my friend)。吾寫吾安樂。

有空多來看看我的BS吧!

=)

Manna said...

卡夫卡:

看得,也聽得我哭了...
還有,我最喜愛的作家,就是卡夫卡.

暗黑的卡夫卡 said...

我當年是看了太多黃碧雲, 才會寫下這個故事的...

能令你有所感觸﹐是對我很大的肯定。

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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